出枫泾，上沪杭高速，过嘉兴，一会儿就到桐乡，正赶上菊花节，热闹非凡。在千年古刹福严寺东南，有块面积530余亩的杭白菊种植地，遍地菊花挤挤挨挨，争先恐后，在寒风萧瑟的深秋里怒放，迸发出生命最后的辉煌。观赏之余，买几盒杭白菊带回家。打开精美的纸盒，面对一朵朵干枯的花，无法见到它的青春与鲜美，但它还会开放：开在茶杯里，在温水中慢慢舒展那烂漫而淡雅的姿容。闻着淡淡的菊香，慢慢啜着菊茶，品出浅浅的甘苦滋味，勾起我对一位长者的深深怀念。

　　长者是浙江老家的已故百岁老人范达枚先生，长我三十多岁，与我是忘年交。我业余爱好书画，有次去拜访他，见墙上一条幅，墨凝柳骨、笔挺韩筋：“落花无言，人淡如菊”。出自司空图的《诗品》。

　　范老出身绍兴书香门弟，伯父是著名历史学家范文澜。早年毕业于复旦大学，长期从事蚕丝工作。六十年代初，正遇国家困难，年近六十的范老被退职回家，再无分文收入。他以大局为重，不计个人得失。靠女儿接济，粗茶淡饭，尽管经济拮据，生活仍过得有滋有味。到了八十高龄，老伴故世，饮食起居凭自己动手料理。在外地的四个女儿都想接他去养老，可他舍不下街坊邻里，在家里腾出18平方米的一间房，办起家庭文化室。十多年间接待约3万人次，受到邻里和家长们赞扬，戏称他为“孩子王”。他也多次被评为市、区优秀校外辅导员，被授予“老有所为”奖。地方报纸多次刊登他的事迹。他笑呵呵地说：“同孩子们在一起，其乐无穷。有生之年为教育下一代尽力，是我的责任。”九十高龄时，范老被接到大女儿家养老，仍思维睿敏、精神矍铄，直至百岁那年秋天无疾而终。临终前一天，我赶去看望他，他已不会说话，紧捏住我的手，微微露出笑容。人们常说“事到知足常得乐，人到无求品自高。”在范老身上，我领悟到什么是“人淡如菊”。

　　人淡如菊，要像菊那样朴实内敛、守信执著。菊花开在“飒飒西风满院栽，蕊寒香冷蝶难来”之时，甜甜淡淡地把美丽和挚爱献给大地。范老就是这样，即使妻子长期瘫痪在床，自己年事已高，也要服伺到老，相伴到老。人间繁华烟云会瞬时而过，惟有夫妻情缘，不论荣辱成败，永远敞怀相待，这是舍不下、撇不开、心意相通的情感啊。

　　人淡如菊，要像菊那样超凡脱俗，平淡对待得失。范老就是这样，学有专长又精通英语，可一生无怨无悔，畅达时不张狂，挫折时不消沉。在人生的历练中，涵养淡定从容的定力，在潮起潮落的人生舞台上，举重若轻，击节而歌，平静地面对人生。他每天上午外出健身，到图书馆看报读书。傍晚在家里用英语写日记，一生写了十六本。

　　人淡如菊，要像菊那样以生命的最后气力迸发出无穷的辉煌。范老就是这样，八十高龄还腾出房子，拿出省吃俭用的积蓄，买桌椅、图书，办起家庭文化室。记得八十年代初，我请范老到家里来，范老对我儿女说：“世上什么事最快乐？吃得好，穿得好，都不是，帮助别人才是最快乐。”范老生前实践了“助人为乐”的心愿，如菊花那样“以生命的最后气力拼发出无穷的辉煌”。

　　菊花，坦然且亮丽，淡定又从容。即使干枯了，泡入杯中，也能清凉明目，平火润肺。我想，范老在世时像一朵平实淡定的菊花，离开我们后，更像一杯菊花茶，仍在惠予我们。